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办      2018年4月21日 星期六 农历 三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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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指点江山

编辑:邓青琳 | 时间:2018-04-13 15:23:59 | 来源:四川作家网

平:当代诗人。著有诗集《拒绝温柔》《梁平诗选》《巴与蜀:两个二重奏》《琥珀色的波兰》《三十年河东》《汶川故事》《深呼吸》《家谱》等10部,诗歌评论集《阅读的姿势》,散文随笔集《子在川上曰》,长篇小说《朝天门》。作品被译介到英、法、美、日、俄、德国、波兰、保加利亚、韩国等。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第二届中华图书特别奖、《中国作家》郭沫若诗歌奖、巴蜀文艺奖金奖等国内多个奖项。

曾任《红岩》主编、《星星》诗刊主编。现为中国作协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四川省作协副主席、成都市文联主席、成都市作协主席、《青年作家》主编、《草堂》诗刊主编、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


指点江山(17首)

南京,南京

南京,

从来帝王离我很远,那些陵,

那些死了依然威风的陵,

与我不配。

身世一抹云烟,

我是香君身后那条河里的鱼,

在水里看陈年的市井。

线装的书页散落在水面,

长衫湿了,与裙裾含混。

夫子正襟危坐,

看所有的鱼上岸,居然

没有一个落汤的样子。

秦淮河瘦了,

游走的幻象在民国以前,

清以前,明元宋唐以前,

喝足这一河的水。

胭脂已经褪色,琴棋书画,

香艳举止不凡。

不能不醉。

运河成酒,秦淮

成酒,长江

成酒。

忽然天旋地转,恍兮

惚兮,

不过就是一仰脖,

醉成男人,醉

成那条鱼。

长乐客栈床头的灯笼,

与我的一粒粒汉字通宵欢愉。

我为汉字而生,最后一粒,

遗留在凤凰台上,

一个人字,活生生的人,

没有脱离低级趣味,

喝酒、打牌、写诗,形而上下,

与酒说话与梦说话,

然后,把这些话装订成册。

在南京,烈性的酒,

把我打回原形,原是原来的原,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没有水的成都不养鱼,

就是一个,老东西。

2017·6·21改定


古滇国墓葬群

石寨山睡了,

没有一丝鸟鸣。

一个王国的墓葬沉寂得太久,

斑驳了。

满地落叶与树枝,

都是大风吹散的矛钺。

与战事无关的烟火留下来,

饰纹爬满青铜的身体,

把远古红土高原上的民族血脉,

埋伏其中。

围墙里杂草和野花,

那些肆意的五颜六色,

成为后裔们身上的披挂,

两千年的译码。

抚仙湖水底的繁华,

缓缓浮出了水面,

古滇有国有家,

一枚黄金“滇王之印”,

在自己的姓氏上,

举起了曾经的江山。

近水而居的石寨,山似鲸鱼,

亘卧于滇池的浩荡,

谁能看见它的满腹经纶?

深埋的古滇国墓葬群,

已经没有呼吸。

我在两千年以后的造访,

与守山老人和一只癞毛小狗,

谋面阳光下的苍凉。

老人没有经纶,狗也没有,

一支长杆旱烟递过来,

那是最友好的招待。

却之不恭,只能不恭,

我不能承受,

如此强烈的潦草。

石缝里一朵黄色小花,

开得分外嚣张。

2016·6·22改定

滇池与郑和

五百里海的梦,

把一个人的名字斧凿成船,

漂洋过海。

史记的笔跳过了章节,

忽略了这个记载,

忽略了这人在滇池的胎记,

那是滇池的蓝和天的蓝。

天的蓝有多宽,

梦里的海就有多远。

注定举世无双的远行。

海上了无人迹的六百年前,

还没有好望角的比达·伽马,

没有美洲新大陆的哥伦布,

大明王朝的一千只帆,

从这人的手上升起。

七下西洋,宛若闲庭信步,

亚非海岸和岛礁的眼睛,

都聚焦在帆上了。

那些惊恐,那些警惕,

那些四处奔突仓皇而逃的背影,

那些剑拔弩张严阵以待的敌意,

在滇池蓝一样的清澈里,

在滇池波一样的温情里,

手语可以解冻,可以冰释,

郑和的和,一枚汉字,

和了海上的风,海上的浪,

世界第一条航海之路,

和了。

最初的五百里的海,

在高原上,就是浩瀚。

昆阳月山西坡的那人,

就是滇池的一滴,

固执地泛滥。

为海而生,

最后为海而死。

大西洋海的蓝、滇池的蓝,

还会一万年蓝下去,

我知道,那人还在。

2016·7·2改定

上清寺

上清寺有没有寺,

找不到记载,

上了年纪的老人说没有。

没有寺的上清寺,

在这个城市很有香火,

围墙围了一些人,

墙里的人感冒,

墙外的人跟着打喷嚏。

我曾经在墙围里,

发霉。和我一起发霉的,

还有不得不穿戴楚楚的衣冠。

这里的天气无法预报,

白癜风可以传染,

每张脸都可能发生病变,

一夜之间,人模,

变成狗样。

我从围墙的缝隙里,

逃生出来。

遇见好多壁虎和蛇,

阴湿地带常见的那种,

那里的灌木丛,

使人想象不干净的女人。

我知道,有我一样感受的人,

不能像我一样抒情。

白癜风在围墙里出现,

让一些光鲜的脸,

格格不入。

好多人在自己的鼻梁上,

也迎合一抹白。

白癜风走了,

上清寺用了好多水冲洗,

那种恶心的味道。

上清寺恢复原来的平常,

外面进去的人,

和从里面出来的人,

没有什么两样。

说书老人还说围墙要拆,

说的和真的一样。

惊堂木落下,

听书的没有一个退场······

2016·8·4改定


比想象中倾斜了一点

神木,在陕北,

只比想象中倾斜了一点。

它朝西倾斜,

二郎庙把它垫高了一截,

落日的风吹疼了它的眼睛。

它朝北倾斜,

连绵的丘陵腹肌一样生长,

成为健壮的陕北大汉的炫耀。

它朝红碱淖倾斜,

沙漠长出的仰望天空的明眸,

还原成昭君的一滴泪。

它向煤倾斜,向煤的化工倾斜,

向空倾斜,向无倾斜,

向戛然而止倾斜。

有人要爱它了,

有女人为它的直立倒下。

四面八方的欢呼,奔涌而来。

在以后的某一天,

信天游翻开那一块黄土,

有神如木,在那里使劲地呼儿嗨。

2016·4·2改定


黄龙溪

溪是千年的溪,该有绝唱,

清是一阕,澈是一阕,都是久远,

比那些记事的结绳更加明了。

末代蜀王最后的马嘶,以及剑影刀光,

遗落在水面上的寒,

痛至切肤。

后花园盛装的闲适,

绝非树荫下那几杯茶可以匹配。

茶针在透明的玻璃杯里,上下挣扎,

最后瘫散成一片,再也站立不起。

这是细节,我无力更改,

只能一饮而尽。

黄龙从似是而非的《水经注》游来,

那只沉入水底的龙型的鼎,

把水分成双流。一流返古,

返回历史的褶皱与花边。一流向远,

水面漂浮的那些未知的词牌,

打捞上岸,轻吟浅唱都是天籁。

2016·2·12改定


白马秘籍


白马没了踪影,

一只白色的公鸡,站在屋顶,

高过所有的山。尾羽飘落下来,

斜插在荷叶样的帽檐上,羽毛、羊绒

的轻,卸不下身份的重。

白马藏,与藏、羌把酒,

与任何一个“少数”和睦,

与汉手足,在远山远水的平武,

承袭上古氐的血脉,

称自己为贝。

世外的遥远在咫尺,

一个族群悄无声息的澎湃。

王朗山下的篝火、踢踏的曹盖,

在壁炉前巨大的铜壶里煮沸。

大脚裤旋风扫过荞麦地,

一个来回就有了章节。

黑色绑腿与飞禽走兽拜把子,

一坛咂酒撂倒了刀枪。

封存上千年的原始,

白马的姓氏,

已经不重要了。

白马寨,一面绷紧了的鼓,

白马人的声带,一根细长的弦,

鼓与弦的白马组合,

一嗓子喊过山,那是天籁。

流走的云,山脉交叉的经络,

都是自由出入的路。

吊脚楼、土墙板房里的鼾声,

有了天南地北的方言。

撩开雾帐,早起的白马姑娘,

一颦一笑,泼洒疑似混血的惊艳,

花瓣收敛,月光落荒而逃。


2016·8·8改定


芙蓉洞


一个字在洞口开花,

芙蓉肥硕的唇,磨瘦了时光,

洞穴里一次深睡眠,

石头、水、乳皆活,浑为天然。

一千零一种迷人的体态,

一百零八种销魂的姿势,

静与动都恰到好处。

深不可测,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生命之源竟是自己,

半路留下的根。

飞升的感觉在深处,

灵魂出窍,滴水也是汹涌,

繁衍成江海与森林。

英雄座次后宫粉黛有了出处,

灯光渲染的帐幔言情,

不断接近真相,

幽怨凄冷都是解说的词。

一块没有命名的石头,

正襟危坐,在那里默诵:

为老要尊······

芙蓉在洞口怒放,

不能抑制的生猛与肆意,

一泻两千七百米。每一米丰腴,

都在启动那个字,

那个字洞里不能藏,没有

那个字简洁象形,

不生僻。

所有的坚硬生成平滑的肌肤,

有了性情、血脉和姓名,喀斯特

在武隆,他是芙蓉的儿子。

2016·11·2改定

邂逅一只高跟鞋

八朝帝王抬举的开封,

曾经的江山落了轿,

一只高跟鞋挑开布帘,

跨进我的年代。

我没有值钱的砖瓦,

没有上了年纪的祥符调,

没有马匹可以把她掳上马背,

成为我的压寨。

岳王庙比我的想象潦草,

岳飞依然怒发冲冠。

跪在秦桧身边的那女人,

身子被指责戳破,

一朵败菊在高跟鞋过后,

盖在伤口上。

还原的清明上河图,

高跟在石板上踩踏。

宋河粮液开了封,

一条大河汹涌,

杯盏里注释的汴京,

都是53度的现代汉语,

我的四川,她的河南。

2016·4·22

朱仙镇的菊

云朵一样的轻,

乘坐第三张机票,

飘落在朱仙镇血红的年画上。

我虽有诗书,

却一介草莽,

被年画上的油墨,

排挤在街头。

我在街头看见了菊,

亭亭玉立的菊,

活色生香的菊,

铺天盖地的菊,

把我包围。

最肥的那一朵皇后,

咄咄逼人,

她该是哪个帝王的生母?

我想脱身而出,

找不到缝隙。

刀枪早已入库,

身上的盔甲长出花瓣,

此刻我明白,

我在朱仙镇入赘了,

以后,记得来开封看我。

2016·4·23


文笔峰密码

那只没有祖籍的鸟,

锋利的羽毛,划破

水成岩石褶皱里的深睡眠。

文笔峰醒了,

一支巨椽在天地之间,

披挂唐宋元明囤积的风水,

比身边的海更浩荡。

皇家禁苑的清净,

匹配白玉蟾仙风道骨的虚空。

王子一个脚印垫高的海拔,

威武了将军的横马立刀。

而这些文墨只是印记,

那只得道的鸟,

那只子虚乌有的鸟,

听得见它的那阕声声慢。

我爬上无形无相峰顶,

看见比唐更远的辽阔。

天的边际,一朵云走来,

隐约有麻姑的仙姿。

文笔峰不显山露水,

深藏了无从攀比的高度。

路径被汉字分行,

我的诗歌是你进山的钥匙,

每扇门都可以打开。

深邃的道场,浮动的沉香,

有一次深呼吸,心就静了。

笔尖上添一点墨,

又是千年。

2016·6·12改定

邯郸的酒

邯郸的酒,

杯举一座城,

挟五千年燕赵雄风,

一仰脖,一口浩荡,

文是一个醉,

武是一个醉。

建安的七个老头,

与燕赵的七个小子,

以酒密谋。

他们身后的那些莞尔,

半壶小词,

一盅小米,

怀揣杀手的锏。

邯郸,

南来北往学步的人,

走得偏偏倒倒。

莫非这就是,

传说中的“踮屣”?

我保持了身体平衡,

谨记为老要尊。

漳河一杯酒,

卫河一杯酒,

都是郸酒买的单,

醉有应得。

在邯郸不能不醉,

我的醉,是酒瓶里的梨,

生长缠绵与悱恻······

2016·11·18

学步桥遇庄子

古燕国那个少年,

在学步桥边生硬的比划,

滑稽了邯郸学步。

我的一个踉跄,

跌了眼镜。

庄子被破碎的镜片扎疼,

挤进人堆里,

与我撞个满怀。

抓住他冰凉的手,

他的挣扎酷似那个造型,

脸上的无奈与羞愧,

比雾霾阴沉。

少年学步,

无关成与不成,

只可惜优美的邯郸步姿,

死于刀斧。

想象的翅膀折了,

落叶满地叹息,不如

留下空白,

还老夫一点颜面。

2016·11·18

做梦的卢生

那个卢生,

就不该碰上吕洞宾。

爱情潦倒就潦倒,

偏要一枕黄粱,

洞房花烛,金榜题名,

得意而忘形。

那个磁枕就是神仙的套,

浮生一世,

半碗小米下锅,

还原的真相,

比淘米剩下的水更混浊。

粥还没熬熟,

梦醒了,落下笑柄。

床榻上的庄生,

假寐在那里,

我真想上前拉他起来,

给两巴掌,打脸上。

然后,灭了那些非份,

喝自己的小米粥,

过自己的日子。

2016·11·14

马背上的哈萨克少年

躺在草坡上,

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

大到看不见牛羊、飞鸟,

只有漫无边际的蓝,

与我匹配。

天上没有云,

干干净净的蓝,

我忘乎了所以。

几匹快马疾驰而来,

围着我撒欢。

草皮在吱吱的伴奏,

我闻到阳光烘烤的草的香,

酥软了每个骨节。

铁青色的马,

马上哈萨克少年,

铁青色的脸,

都出自于天空的蓝。

马背上的年龄,

是我幼年,在幼儿园大班。

剽悍、威武的坐骑,

比旋转的木马还驯服。

他们要带我去兜风,

风卷起衣衫,遮住了脸。

一束逆光打来,

我从马的胯下溜走,

没说声再见。

2016·8·3

树化石秘籍

准葛尔戈壁的侏罗纪,

记事在石头上。

那株亿万年前的乔木,

硅化了,经络刻写的年轮,

不能涂改和演变,

有鹰眼的指认,

我手里石头的基因,

一目了然。

石头的斑驳里,

我查看它的家谱。

一棵树把自己的身体放倒,

与时光交媾,

每个纪元都朝气蓬勃。

上了年纪的沙漠,

守护了一滴水,一次浇筑,

那些树皮与骨骼包了浆,

弹跳到了地表,

油浸、光滑的肌肤,

坚硬如铁。

硅化了的木,

听得见呼吸的澎湃;

树化了的石,

看的见生命的色彩。

它们是奇台地道的原住民,

有自己的姓氏和名字,

我带回的那块石头叫茱莉娅,

夜夜歌声婉转。

2016·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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